清晨，傾城回了房發現滿地的狼藉，慕雲宸臉色蒼白的坐在窗邊，似是一夜未眠。

開門的聲響並未驚動他，或是他全當聽不見，筆挺的身子紋絲不動，化作了一尊冷硬的石像。

“大哥，該換藥了……”她開了口，也不知該說點什麽，走過去將手裏的藥箱放下，擡手去拆他臉上的紗布。

他猛地捉住了她的手，那眼中的寒光仿佛凍結千年的寒冰，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來，“你昨晚和他同床共枕？”

傾城被他嚇到了，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，雖然他一向不茍言笑，可從未用如此兇狠的眼神看著她，好像要吃人一般讓人害怕。

她窒住了呼吸，不知該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，就在此時，身後傳來了一聲吆喝，東方洛玉拖長了聲調喊著，“小不點，該吃飯了！”

他一手端著熱氣騰騰的瓷碗，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，乍一進門見滿地的茶杯碎瓷，微瞇起了雙眼笑道：“這是做什麽呢，是誰讓慕城主發了這麽大的火？”

慕雲宸松開了手，掩去了眼底冰冷的目光，淡淡回道：“昨夜我身體不舒服，一時失手打破了一個茶杯罷了，主人家不會連這一點事都計較吧。”

東方洛玉放下了碗，攬住渾身僵硬的傾城說：“慕城主真是言重了，日後還要勞煩你為我和傾城主持婚事，一家人怎會計較這麽多？我可還要尊稱你一聲大哥呢。”

慕雲宸眸光一凝，擡眼逼視著傾城問：“婚事？你與他已經私定終身了？別忘了你跟我有婚約在先！”

東方洛玉將傾城護在身後，勾唇輕笑：“那紙婚書是怎麽來的，大哥心裏自然清楚，又何必強人所難？更何況以你如今的樣子，就算傾城嫁給你也未必會幸福不是嗎？”

他挑眉看了他一眼，眼神不善，傾城扯了下他的衣袖阻住了話頭，繞到他身前溫聲說道：“大哥你別聽他胡說，我並沒有那個意思，我一向敬重你絕無他想，就算你我並無親緣關系，我也會一生一世視你如親兄長。”

她說得誠懇，慕雲宸卻苦笑一聲，低著頭擺弄著衣袖道：“我知道，自己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樣哪裏還配得上你，人生最大之哀，莫過於想求而求不得，我既有心無力自然不會強迫於你，只要你幸福我也能感同身受。”
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放在桌上，語氣清淡的說：“我知道你身中奇毒，這暖玉瓶中是我的血，希望對你有所幫助。”

傾城尚未回答，東方洛玉已將桌上的瓶子取來，打開在鼻下嗅了嗅，揚唇笑道：“大哥真是爽快，這份大禮我們接受了，在此還要多謝大哥的成全。”

他收起了瓷瓶，深深鞠了一躬，傾城拉著他就往門外走，到了門口壓低了聲音說：“你怎麽可以這樣！非要說那些傷人的話嗎？”

“我又沒說什麽……”他委屈的眨眨眼，見她眼神望過來，連忙護住藏在懷裏的瓷瓶，“這可是個好東西！你的解藥就全靠它了，可不能逼著我交出來。”

傾城恨得牙癢癢，心知他就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，又是這麽的精明，有時候她真不知該說他什麽好？

她瞪了他一眼，轉身就要進屋，他卻一把將她拉住，死乞白賴的說：“你答應過我的，今日去城裏走走，可不能說話不算數。”

傾城甩開了衣袖，進屋把門給關上了，只留出一條縫對他說：“總得容我說幾句話吧，做人總不能如此無情無義！”

她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，喘勻了氣息轉身走進屋中，見慕雲宸還是僵坐著，那張蒼白的臉上又失去了生氣，她蹲身下來握住他的手說：“大哥，別跟他一般計較，你只要安心在這裏養傷，我一定會盡心盡力的照顧你。”

慕雲宸神色迷茫的看了她一眼，眼睛裏仿佛要滴出水來一般，冷淡的說：“我早說過，我不需要你可憐我，你們要的東西我給就是，要血還是要命我都不在意。”

他說的話讓傾城心裏十分難受，看著他萎靡不振的樣子，哪裏還看得出當日的英姿不凡。

她暗自斟酌著，小心翼翼的問道：“大哥為什麽不願意回四方城？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？”

慕雲宸不言，雙唇抿得發白也不肯吐出一個字來，傾城知他向來心高氣傲，恐怕不會輕易的示弱，她無奈的站起身來嘆了一口氣，緩緩放開了抓著他的手。

慕雲宸猛地反握住她的手，語氣艱難的道：“傾城你要相信我，東方洛玉他不是個好人，日後你一定要小心謹慎，不可不提防著他。”

傾城心下無奈，他們個個都說對方不是好人，倒底讓她該相信誰？或許她應該誰也不相信，免得惹出那麽多麻煩。

她抽出了手來，輕拍著他的手背安慰道：“大哥的話我定會謹記於心，你凡事不要多想盡心養好傷，我今日進城去買些藥來，你先好好歇著如何？”

他點了點頭，傾城扶起他至床邊安頓下了，就放下了床帳轉身離開，她未察覺到身後的視線一瞬不瞬的望著她，透著無法撲滅的灼熱。

傾城走出了房間，見東方洛玉靠在院門口玩著手裏的馬鞭，他一見她來就站直了身子，溫聲笑道：“馬車已經準備好了，娘子何時出門？”

聽他隨口改了稱呼，她面上有些羞赧，嗔怪著道：“別胡說八道，八字還沒一撇呢！”

“連你大哥都同意了，這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。”他得意的笑了，一躍坐在了馬車的車轅上，伸出手來說：“娘子，請上馬車。”

傾城懶得再與他胡鬧，走到車後掀簾上了馬車，馬車徐徐而動，他一面揮鞭一面嘴上不閑的與她說著話，狀似無意的問：“你大哥是真的受了那麽重的傷嗎？”

傾城坐在車裏想了想，遲疑的回道：“就脈象而言，確實虛弱無力，身上的傷口也很嚴重不像作假，你為什麽會這麽問？”

東方洛玉沈思片刻，笑著答道：“我只是隨便問問，這事來得太突然，難免讓人覺得有些蹊蹺，這世上的能人異士太多了，我能弄出個假傾城糊弄別人，難保他不會裝病來欺騙你。”

傾城想了一陣，起身鉆到車前在他身旁坐了下來，有些猶豫的說：“這幾日我想過了，我們像這樣一直躲下去也不是辦法，那些人所求的不過是寶藏，若是我交出來，他們會不會放我們一條生路？”

東方洛玉深蹙起眉頭，轉頭看著她，一臉的驚疑之色，春日的陽光柔和的灑在她身上，她瘦弱的身子裹在素白的衣衫裏，仿佛隨時都會消散而去。

他澀然的開口，話說得十分艱難，“你為什麽這麽說？是不是覺得自己過不了這道坎……”

她明明一直將那個秘密視如生命，從不肯提只字片語，此時竟願意主動交出，讓他整顆心都緊緊揪了起來。

傾城靠在他的肩頭上，淡笑著說：“你又多想了，是誰說過我能長命百歲的？我只是覺得背著這些過一輩子實在太累了，還要拖累你陪我東躲西藏，只要我放下了這個重擔，就能與你成親過些平平淡淡的日子。”

東方洛玉喉頭滾動了一下，有些哽咽的道：“都是我的錯，不該那樣逼你的，成不成親都沒有關系，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就好……”他從懷中取出那只暖玉瓶，語帶希冀的說：“你看，有了這瓶血，三日之內我必煉出解藥，辦法總會有的，你一定會長命百歲！”

傾城眼前蒙著霧氣，輕握起了拳心，收起了那日漸發黑的指尖，輕聲喃喃道：“是的，我一定會長命百歲，陪你直到天荒地老……”

這世上有多少人希望她死去，卻有一個如此愛著她的人，就算真的命不久矣，也沒有什麽遺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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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入了城，傾城去了幾間藥鋪買了所需的藥材，兩人在街上兜兜轉轉了一陣，就找了間酒樓用膳。

正值當午，酒樓裏人來人往，小二引著兩人上了樓，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傾城許久未出來走走了，一面喝茶一面與東方洛玉鬥著嘴，幾日來纏繞心頭的陰霾也漸漸消散。

這時，走上來三個人在他們鄰桌坐了下來，看衣著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士，言談舉止更像是江湖中人，傾城自從有了上次的經歷，竟養成了聽墻角的習慣，那幾人的交談句句落入了她的耳中。

“聽說王城裏最近多了許多飛鷹堡的人，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何事？”

“我也覺得奇怪，這月初幫主將幫貢加了一成，說是孝敬給飛鷹堡的，以前兩幫素無往來，這次也不知是吹的什麽風，突然巴結討好起來了！”

“據說城主已經失蹤多日了，副城主也不知去向，四方城眼下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，這還不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，聽說這幾日有人四處搜尋城主的下落，依我看恐怕不安好心……”

傾城呼吸一頓，身子一起就想要站起身來，東方洛玉按住她的手輕搖了搖頭，壓低了聲音說：“尚不知對方是何來路，貿然如此恐怕會引人懷疑。”

傾城蹙起了眉頭，心裏隱隱有些憂心，東方洛玉見她不說話已知她心中所想，體貼的道：“你擔心你大哥是不是？”

傾城點了點頭，一臉擔憂的說：“他現在身負有傷毫無還手之力，我們不該將他一個人留在家裏。”

她心裏為自己逃避的心態感到愧疚，她可以救他的性命，卻無法直面他的感情，自己本就惹了一身的麻煩，眼下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很有可能給他帶來禍端。

“我們回去吧。”她抓著東方洛玉的手，懇求著道。

他點頭答應了，兩人結了帳離開了酒樓，趕著馬車匆匆回到了農舍，還未到院門口就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。

傾城當先下了馬車，一路向院子裏而去，只見院門口落了幾滴鮮血，腥紅刺目。

她心裏一涼，著急的往房裏跑去，東方洛玉緊跟在她身後，連忙伸手將她拉住，沈了語氣道：“別著急，讓我先進去看看。”

他抽出腰間軟劍，小心謹慎的推開了房門，只見房中比清晨還要淩亂，明顯是有打鬥的痕跡，慕雲宸坐在墻角裏一動不動，胸前有一大片血跡，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
傾城大吃一驚，連忙跑了過去，“大哥，你怎麽了？你快醒醒！”她一時有些六神無主，見人還不醒慌忙探他的鼻息。

就在她察看傷勢的時候，身後的東方洛玉收起了劍，指間多了幾枚銀針，他眼中暗藏著寒光緩緩的逼近，眼下只要了結了他的性命，那傾城身上的毒就有法可解了。慕雲宸，既然你願意付出真心，倒不如拿一顆心來換傾城一條命！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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